21/05/2024
「多數尊重少數,少數服從多數」這種"民主"觀念從國小開班會時被宣導,似乎沒有與時俱進的成熟深化。
那民主政治(Democracy)的觀念和動力又從何起源的呢?
以下節錄:
超越民主的關鍵途徑~從《哲學的起源》談起
柄谷行人(Karatani Kojin, 1941~)主講
林暉鈞 翻譯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所謂希臘社會的發展還處於遲緩的階段,具體來說,就是它還殘留著氏族社會的影響。馬克思也認為,希臘之所以到處出現城邦、無法形成統一的國家,也是因為這個緣故。我們還可以說,希臘之所以產生民主制度(Democracy),就是因為它還殘留著氏族社會。在氏族社會裡,具有某一種的民主。美洲的原住民易洛魁(Iroquois)族,就是個有名的例子。他們形成部族聯邦,定期召開議會。在他們的議會裡,沒有所謂的多數決;他們會持續地討論,一直到反對的意見消失。而且,他們互相推選酋長。這樣的系統不僅發生於狩獵民的部族社會;遊牧民也或多或少,具有這樣的系統。
但是,我們是否可以說,就是這樣的氏族社會,帶來了希臘固有的文明?也不能這麼說。在那之前南下的希臘人所形成的,克里特與邁錫尼等國家,就是埃及式的專制國家。也就是說,從氏族社會變成專制國家,才是一般普遍性的發展。希臘人也有過這樣的傾向。殘留下來的氏族社會,並不是貴族制或平等主義的,而是非平等的、排他性的體制。希臘人的民主,就是因為否定這樣的體制而產生的。
因此,帶來希臘文明特徵的,不只是因為氏族社會的殘留,更在於他們強烈否定氏族社會的要素。這樣的否定,是從哪裡來的?它不是來自希臘本島,而是誕生在希臘移民所形成的,愛奧尼亞的城邦。愛奧尼亞的位置,在今天土耳其的海岸地帶。移民到愛奧尼亞的人們,一方面維持氏族社會中曾經有過的平等性,同時卻跳脫了氏族社會的排他性,建立了城邦(commune,自治體、公社)。Isonomia 這個原理,就誕生在愛奧尼亞的城邦。
後來在雅典,像梭倫(Solon)這樣的人們,試圖引進 Isonomia 的原理。他們的企圖所產生的,就是雅典的 Democracy。但事實上,愛奧尼亞的 Isonomia 和雅典的 Democracy,在本質上是不同的。關於這一點,我從漢娜鄂蘭,得到一點啓發。
就像漢娜鄂蘭所說的,--cracy 這個字尾,是「支配」的意思。Democracy 就是多數者支配。相對地,Isonomia 的意思,則是「無支配」(no rule)。我對於這個問題的思考,就從 Isonomia 和 Democracy 的差別出發。漢娜鄂蘭並沒有再深入探討這個問題。
經常有人說,雅典的 Democracy,和現代的 Democracy 不同。比方他們說,雅典的 Democracy 是直接民主主義,和現代的代表制民主主義不一樣。但是在我的看法裡,直接民主主義,和代表制民主主義,並沒有太大的差異。舉例來說,女性、外國人、奴隸不能參加雅典的民會;他們的想法、意向,完全不被考慮。這一點和今天的代表制民主主義,其實是相像的。因此,參考雅典 Democracy,並不能超越現代 Democracy 的缺點。我們應該參照的,不是雅典的 Democracy,而是愛奧尼亞的 Isonomia。
舉例來說,在現代的社會裡,自由與平等是互相背反的。人們如果自由行動,就會產生經濟上的不平等。如果追求經濟上的平等,自由就會受到限制。也就是說,如果我們採取了社會主義的精神,自由就會受到拘束。在這個問題上,主張自由與主張平等的看法,不斷地互相抗爭。雅典的 Democracy 也是如此。沒有財產的人,試圖重新分配擁有財產的人的財產。相對地,擁有財產的人則會抵抗。他們只有在一件事上面,意見一致,那就是戰爭;也就是從其他國家收奪財富。因此,雅典的 Democracy,一直都由鼓吹戰爭的煽動家所支配。
但是,在愛奧尼亞的 Isonomia 中,自由與平等,並不是相反的。在 Isonomia 裡,因為人們是自由的,所以在經濟上是平等的。到底為什麼,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事呢?Isonomia 出現在由移民者所建立的社會。在這種情況下有兩個條件,第一、這個移民者所建立的社會,必需從它的母國獨立。第二、它要有充分、足夠的土地,提供移民者使用。這兩個條件,缺一不可。
我曾舉出兩個例子,來說明由移民者形成的、Isonomia 式的社會。其中之一,是十二世紀左右曾經存在過的,冰島的社會。還有一個例子,是十八世紀左右從歐洲來到北美洲的移民者,所建立的市鎮(Town)。漢娜鄂蘭曾經詳細論述北美洲的市鎮。只不過,她沒有注意到 Township 和 Isonomia 是同樣的東西。
愛奧尼亞也好,冰島也好,都屬於遙遠的過去;但是美國的市鎮只不過是十八世紀左右的事情,還存留著許多的資料。閱讀這些資料,某種程度我們可以推測出愛奧尼亞所發生過的事情。比方在美國,新來的移民者會從市鎮那裡,分得一定大小的土地。每個人所擁有的土地規模,大體上是平等的。他們所擁有的土地,不會超過各家族所能耕耘的面積。那並不是因為法令的禁止,而是因為假設個人所有的土地比這個還大,就不得不雇用別人來耕作。但是,並沒有人可以雇用。當土地不夠的時候,人們並不是受雇到別人的土地上勞動,而是向市鎮之外,也就是邊境遷徙。因此,人們不會擁有多餘的土地。也因此,財產是平等的。可以自由移動這件事,讓人人平等。所以,自由帶來平等。
像這樣的移民者,並不是根據氏族的傳統,而是透過「社會契約」,來建立新的城邦。在這裡,不只是土地的所有權沒有差別,也沒有職業上的貴賤之分。希臘的本島重視畜牧、農業與戰士,看不起交易與製造業。但是愛奧尼亞沒有這樣的歧視,所以交易與製造業明顯地發展。「自然哲學」就從這裡產生。
順帶一提,發明希臘的字母,並且讓它普及的,是愛奧尼亞。在埃及,文字很難學習,因此會使用文字的書記,擁有權力;但是在愛奧尼亞,幾乎所有的人都能夠閱讀與書寫。而且他們鑄造貨幣,把食料等等物品的價格,委由市場來決定。所以,他們不需要以官僚為基礎的國家體制。荷馬的史詩,是全體希臘文化所共有的遺產;荷馬的史詩也是在愛奧尼亞寫作的。它的題材雖然來自邁錫尼時代,但是卻反映了愛奧尼亞的社會。換句話說,它表現出 Isonomia 的精神。
移民者最初在愛奧尼亞建立的城邦,是米利都;後來又從米利都出走,建立了別的城邦。其中的以弗所這個都市,誕生了赫拉克利特這位思想家。當愛奧尼亞的城邦飽和的時候,他們又向南義大利移民;這同時也讓愛奧尼亞的文化,散播到義大利。像巴門尼德這樣的埃利亞學派,就是其中的代表。赫拉克利特和巴門尼德,都繼承了愛奧尼亞式的思想。他們雖然各自屬於自己的城邦(Polis),事實上卻是在「世界」(Cosmopolis)中生活。
另一方面,希臘本島的情形,又是如何?與愛奧尼亞不同,本島的城邦以畜牧及農業為中心,強烈保有氏族社會的傳統。當貨幣經濟進入本島的城邦,同時也帶來階級的差異與對立。對於這一點,當時有兩個可能的對策。其中極端的一個,就是斯巴達的「共產主義」。他們停止了貨幣經濟,建立了軍國主義的體制。在這裡,平等得到確實的保障,但沒有個人的自由。另一個極端,就是雅典的 Democracy。也就是說,雅典一方面維持貨幣經濟,同時試圖防範階級差異的產生。那就是 Democracy。
但是,最初打倒貴族統治的,是僭主。雖然通常人們認為,Democracy 是推翻僭主之後所成立的制度,但事實上,Democracy 繼承了僭主制。
放到現代來說,布爾喬亞革命推翻了君主專制,形成了以國民為主權者的國家。但實際上,這樣的國家,以君主專制所建立的框架為基礎。比方在封建體制底下,人們被分成許多不同的身分,分屬於不同的地區,所謂「國民」的同一性是不存在的。在君主專制的體制下,王擁有主權,其他所有的人都是王的臣民。接下來,布爾喬亞革命推翻了王,原先的臣民(Subjects)變成了主體(Subject),也就是作為主權者的國民。舉例來說,日本的明治維新,首先就需要天皇作為主權者。過去在德川的封建體制下,分成各式各樣的人們,透過成為天皇的臣民,而變成「國民-主體」。
同樣地在雅典,乍看之下是推翻僭主之後,成立了 Democracy;但實際上,超越氏族的「Demos」(又譯為德謨區,是古希臘時代的一種行政區。這個字還有另一個意思,就是指古希臘城邦中的一般市民、公民),是在集權的僭主制之下成立的。所以,所謂 Democracy,就是「由 Demos 來支配」的意思。簡單來說,是透過對擁有財產的人課稅,重新分配財富。因此在民會之中,總是存在著有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的爭鬥。先前我們也曾經說過,只有在關於侵略、掠奪其他國家的政策上,他們之間才會沒有怨言、意見一致。在這一點上,雅典的民主政治,和現在的民主政治類似。因此,雅典的政治的確是我們的一種範本,只不過是錯誤的範本。
愛奧尼亞的 Isonomia,和這種 Democracy 是不同的。原本愛奧尼亞就沒有氏族的排他性。所以,他們才會接受移民。而且,他們沒有貧富的差距。當然,也沒有男女的歧視與對外國人的歧視。也沒有奴隸制。雅典有過的東西,愛奧尼亞沒有。那麼在愛奧尼亞,有過什麼樣的思想?換句話說,有沒有哲學?追問這個問題,也就是在追問「哲學的起源」。
雅典的哲學家,稱呼愛奧尼亞的哲學為「自然哲學」。這表示作為哲學,還在早期的階段。在他們的想法裡,一直要到蘇格拉底以後,才首次有了對人類、對道德的探究。但是,除了蘇格拉底以外,我看不出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,有什麼地方呈現了普遍的道德性。比方,亞里士多德就曾經說過,奴隸天生就是奴隸;也就是說,奴隸以自然(Physis)為基礎。
另一方面,愛奧尼亞人不認同奴隸制。後來被稱為辯士(Sophist)的那些人,也繼承了這樣的態度。他們主張,在自然(Physis)之中,人是平等的;市民與奴隸的區別,只不過是人類所製作的規範(Nomos)。在探索「自然」的時候,愛奧尼亞的哲學家從根本上,重新追問人是什麼?應該做什麼?這些問題。